1799年，拿破仑的士兵在埃及罗塞达村建筑军事工事时，挖掘出著名的罗塞达石碑。这是古埃及祭司们为纪念托勒密王朝国王托勒密五世而立的纪念碑。祭司们将相同的内容用三种文字镌刻在同一块石碑上。它们分别是当时的官方文字古希腊文、埃及当地人使用的世俗体文字和埃及神庙祭司使用的圣书体文字（中国学者传统上将其称为“象形文字”）。这块石碑出土后，立刻引起欧洲文字学学者的关注。

　　象形文字破译奠基埃及学

　　商博良获得罗塞达石碑铭文的复本后，依靠其掌握的古希腊文和世俗体文字知识，对照三部分铭文中的国王名字，找到圣书体文字中几个符号较为准确的读音。他试着将罗塞达石碑上发现的符号及其读音应用到古埃及其他纪念物上的文字中，结果迅速地释读出越来越多的符号。1822年，商博良首次阐释了其关于古埃及圣书体文字的释读情况，正式宣布成功释读古埃及文字，标志着埃及学的诞生。

　　古埃及人偶然遗留下来的一块石碑竟然为后人打开其神秘历史和文化的大门提供了钥匙。那么，古埃及石碑究竟为我们提供了哪些历史信息？

　　凯伊墓碑及碑文释文

　　如右图所示，这块墓碑由大英博物馆收藏，编号为BM EA 558，其图片发表于马克·科利尔和比尔·曼雷著《如何阅读埃及圣书体文字》一书。墓碑是石灰石材质，高约80厘米，上部雕刻着6行碑文，下部是墓碑主人的浮雕像和祭品桌以及各种祭品，墓碑右下角是几个符号组成的一个说明性的短语，译为“必要的祭品”。碑文主要表达墓碑主人通过献祭的方式希望在来世分享祭品，并记述墓碑主人生前的行为。因墓碑主人的名字为凯伊（ky），所以我们权且称其为“凯伊墓碑”。

　　碑文的释文如下：

　　国王献祭的一份祭品，（给予）奥西里斯——杰都的领主、大神、阿拜多斯的领主，结果他可以献祭一份愿望祭品，包括面包和啤酒、牛和家禽、雪花石膏和亚麻以及神祇生活所需的所有美好而纯净之物，给予凯伊——值得尊敬者、国王钟爱的正义的进谏者——的卡（灵魂）。

　　我每日做国王赞赏之事。我来自我的城市，我来自我的城区。我是一个讲述美好事情之人，我反复讲述国王进谏者总管喜爱之事。我没有向监护人告发受监护人，我没有下令鞭笞我的人。

　　大神面前的值得尊敬者、报告者凯伊，麦尔提（mrtj）所生，正义者。

　　上述释文并没有按照原文每行文字对译，而是在尽量保证忠实原文的基础上，做了符合中文表达习惯的处理。碑文原文没有明确的段落划分，本释文根据碑文所表达的内容，将其划分为三个段落。这三个段落是古埃及大多数碑文的基本结构，第一段是献祭格式，第二段述说墓碑主人的功绩，第三段表明墓碑主人身份。

　　小墓碑中的“大历史”

　　相较于很多动辄数百字的墓碑碑文而言，凯伊墓碑碑文实在算不上很长。然而，当我们结合其他相关信息对该墓碑进行深入分析时，似乎可以窥见其散射出的多维色谱。

　　首先，墓碑的碑文和浮雕没有表明墓碑年代的直接信息，我们不得不借助于其他方法，主要是从碑文中寻找线索。从字体来看，碑文文字是典型的圣书体。几乎在整个古埃及历史上，知识精英在石头上雕刻铭文时大多使用圣书体文字，从而字体无助于判定该墓碑的准确年代。然而，古埃及圣书体文字有一个发展演变过程，尤其表现在某些关键词汇上。根据古埃及文字学家的研究成果，该碑文中的“杰都”就是这样一个有着明显历史演变过程的词语。杰都是古埃及三角洲中部的一个城市，是冥王奥西里斯的圣所所在地，经常出现在古埃及丧葬铭文中。第11王朝（约前2133—约前1991年）中期至第12王朝（约前1991—约前1786年），它的书写形式是。第11王朝至第12王朝早期，其书写形式为；从第12王朝晚期开始，其书写形式变为。从凯伊碑文中“杰都”这个词的写法来看，该碑应该属第11王朝中期至第12王朝。同时，该碑文从第一行第5个词开始，有三个词组，即杰都的领主、 大神和阿拜多斯的领主，都是奥西里斯神的绰号。三个词组一起出现是中王国绰号组合的经典形式，尤其是在第12王朝早期。由此可以判定，凯伊墓碑是第12王朝早期的。

　　其次，凯伊墓碑碑文提供了典型的献祭碑文格式。古埃及献祭碑文有基本固定的格式。最常见的格式由三部分构成：“国王献祭的一份祭品”、“愿望祭品”和“给予某某人的卡”。三个部分间存在着严密的逻辑关系。第一部分的本质含义是国王向神祇献祭祭品。在冥王奥西里斯接受了祭品后，这些祭品作为一种愿望性的祭品传递给死者，这是第二部分的内容。第三部分以短语“给予某某人的卡”引出祭品的接受者，即墓碑主人。这种献祭碑文的格式在中王国时期尤为普遍，著名的埃及学家加德纳等人早在20世纪初年就从很多墓碑上注意到了这一现象。

　　再者，凯伊墓碑碑文说明了古埃及人关于神祇、国王、官员之间关系的观念。古埃及精英普遍按照上述格式编排献祭铭文，显然与古埃及人的观念有着密切关系。从上述内容看，墓碑主人要想在来世获得祭品必须经过两个过程，首先以国王的名义向神献祭，然后祭品才能够被墓碑主人在来世分享。也就是说，墓碑主人本身没有能力向神祇献祭，只有国王才能够与神交流。同时，碑文在第二段强调了墓碑主人的职位——国王的进谏者，并突出强调“我每日做国王赞赏之事”。这足见墓碑主人凯伊作为官员对国王之尊崇，对王权之尊重。凯伊的这种观念在很多墓碑上都有体现，并不是个例。

　　此外，凯伊墓碑展现了古埃及精英的奥西里斯崇拜和关于来世审判的信仰。碑文的第一段首先陈述国王将祭品献祭给奥西里斯神。在第二段碑文中，凯伊阐述了自己的功绩，还强调自己生前没有做坏事。从而，碑文第三段最后一句话称凯伊为“正义者”。在古埃及语中，“正义者”这个词的意思实际上是指“经过审判之后，证明其为正义者”。显然，古埃及第12王朝早期的社会精英信仰冥王奥西里斯神和来世审判的信仰。

　　最后，凯伊墓碑还展现了古埃及当时社会生活的侧面。献祭碑文提到祭品单：“面包和啤酒、牛和家禽、雪花石膏和亚麻以及神祇生活所需的所有美好而纯净之物”。后来，一些墓碑的祭品单也将香和油都包括在内。另外，在墓碑的右下方是一个祭品桌，上面摆放着各种“必要的祭品”。须知，古埃及墓碑的主要内容之一是奉献祭品，希望墓碑主人在来世能够分享。墓碑主人必然选择他认为最重要的、最必不可少的生活物品作为献祭之物。可见，碑文列出的、浮雕描绘出来的祭品一定是古埃及人当时社会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食物和日常用品。

　　一块小小的墓碑里面蕴含着上述若干重要历史信息，这些信息有助于理解古埃及宗教仪式、王权、等级阶级关系和社会经济生活等，可谓“小墓碑中透露着大历史”。不可否认，这块石碑在绵延三千多年的埃及历史上不过是“沧海之一粟”，所提供的仅是“碎片化”的历史信息。然而，目前较为丰满的古埃及史恰恰是在一个又一个这样的碎片化历史信息的基础上重构出来的。今后，古埃及史的进一步充实也必然依赖于类似史料的发现、整理和释读。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